写点生活|独钓春雨: 六十岁老人的自在时光

潮新闻客户端励忠安

一

周日早上五点，我就醒了。

不是闹钟叫醒的。是自己醒的。心里有事，睡不踏实。今天要去钓鱼，这念头在心里装了一晚上，跟小孩等着过年似的。

老伴还在打呼噜，呼噜声一高一低，睡得正香。我轻手轻脚爬起来，脚刚踩到地板上，床吱呀响了一声，吓得我停了一下。扭头看看，老伴翻了个身，又睡着了。我这才慢慢站起来，一步一步挪出卧室。

刷牙洗脸，动作都轻轻的，怕弄出声响。从冰箱里拿出馒头和咸菜，自己热了，就着一杯白开水吃了。心里头那个高兴，说不上来，就是觉得今天是个好日子。

看看窗外，天阴着，云压得很低，灰蒙蒙的一片。我有点担心，别下大雨吧？赶紧掏出手机看了看天气——小雨，十八度。这才把心放下来。

钓鱼的人都懂，阴雨天好钓，鱼爱咬钩。大太阳天反倒不好，鱼都躲到深水里去了，在水底待着不动，你拿它没办法。小雨天就不一样了，水里氧气足，鱼活跃，愿意到处游着找食吃。

吃完早饭，开始收拾东西。鱼竿、鱼线、鱼漂、鱼钩、红虫、小马扎、网兜、水桶……一样一样检查，别落下什么。这些东西我头天晚上就准备好了，可还是不放心，又看了一遍。钓鱼的人都这样，生怕到了河边缺这少那的，那才叫难受。

背上鱼包，提上小马扎，走到门口换鞋。老伴醒了，在屋里喊了一声：“带伞！”

我说：“没事，小雨。”脚步可没停，拉开门就出去了。

老伴又喊了一句：“别淋感冒了！”

我应了一声“知道了”，人已经走到楼梯口了。

二

工业园区不远，骑电动车五分钟就到。这条路我熟得很，平时没事也去那里走走。这会儿还早，路上没什么人，就几个环卫工人在忙活。

路边的树都绿了，是那种嫩嫩的绿，刚长出来的叶子，看着就让人心里舒服。空气湿乎乎的，有一股泥土的味儿，还夹着点青草的气息。我使劲吸了一口，觉得浑身都通透了。

骑到河边，把电动车停好，开始找地方。

这条河在工业园区边上，不算宽，水也不太深，但鲫鱼多。我沿着河岸走了一段，挑了个回水湾。什么叫回水湾？就是河水拐弯的地方，水流慢，上游冲下来的东西容易在这里停住，鱼喜欢在这种地方待着，因为吃的多。

岸边有几棵柳树，枝条垂下来，正好能挡挡雨。地上的草已经长出来了，踩上去软绵绵的，鞋底一会儿就湿了。我不管这些，钓鱼的人还在乎鞋湿不湿？

支好小马扎，打开鱼包，把鱼竿一节一节抽出来。这根竿跟了我好几年了，竹子的颜色都变深了，可我用着顺手，比那些新买的竿都好使。鱼线是昨晚就拴好的，今天直接挂上漂就行。鱼钩上挂红虫——钓鲫鱼，红虫是最好的东西，比什么饵料都管用。

一切都准备好了，我深吸了一口气，把鱼竿往前一送，钩带着鱼线出去了，稳稳当当落在水面上。漂立起来了，红红绿绿的，在水面上轻轻晃着。

好了，剩下的就是等。

三

这时候，雨开始下了。

真就是毛毛雨，细得像牛毛，落在脸上凉凉的，不难受。柳树的枝条垂下来，像一把伞似的挡着点儿雨。雨滴顺着叶子往下嘀嗒，打在草上，打在河面上。河面起了一层细小的水圈，一圈一圈散开去，一个接一个，看久了眼睛就花了。

远处有只白鸟在水边站着，一动不动，像是在打盹，又像是在等鱼。对岸厂房的影子模模糊糊的，机器的声音远远传过来，闷闷的，反倒显得这河边更安静了。

我盯着水面上那个漂，眼睛都不怎么眨。

钓鱼的人都懂，等漂动的那一刻，心里那个期待，比吃鱼还过瘾。漂轻轻点一下，心就跟着跳一下。再点一下，手就摸上了鱼竿。等它猛地一沉或者往上一送，那就是鱼咬钩了，得赶紧提竿。这个过程，也就一两秒钟的事，可心里那个滋味，能回味半天。

这就像什么呢？像等一个好消息。你知道它要来，可不知道什么时候来。心里七上八下的，又紧张又高兴。等它真来了，那一瞬间，浑身的血都热了。

四

坐了大概二十分钟，漂动了。

先是轻轻点了一下，像有人拿手指头弹了一下。我没理它，那是鱼在试探，还没真咬。过了几秒，又点了一下，我还是没动。钓鱼不能急，一急就上当。

然后就看那漂慢慢往下沉，沉了半截，我手腕一抖，一提竿——手上马上传来一股力气，沉甸甸的！

有了！

鱼竿弯了，鱼线在水里来回跑，水花翻起来，一圈一圈往外扩。这条鱼不小，劲儿挺大。我稳住鱼竿，不急，慢慢来。钓鱼最怕心急，越急越容易跑鱼。你得跟它耗，等它没劲儿了，你再往回收线。

这条鱼在水里来回窜了好几趟，我由着它跑，只要线不松就行。过了一会儿，它劲儿小了，我慢慢往回收线，另一只手拿起网兜，看准了，一下子就捞上来了。

好一条鲫鱼！

金黄色的，肚子圆滚滚的，怕有七八两重。鱼鳞在雨里闪闪发光，嘴巴一张一合，尾巴甩得啪啪响，水珠溅了我一脸。我把钩轻轻取下来，把鱼放到水桶里。水桶里的水是从河里舀的，鱼放进去，一下子就游开了，在水桶里转着圈。

我心里那个美啊，嘴角都咧到耳朵根了。蹲在水桶边上看了一会儿，看那条鱼在水里游，心里跟喝了蜜似的。

五

重新挂上红虫，又把竿甩出去，漂重新立好了。

我点上根烟，慢慢抽着。雨还在下，不大不小，刚好。河里起了一层薄薄的水汽，像雾一样，远处的厂房、树木都模糊了，模模糊糊的，像蒙了一层纱。风吹过来，柳枝跟着摇摆，雨丝也跟着斜了。

有十几只麻雀飞过来，落在柳树上，叽叽喳喳叫了几声，又一起飞走了，不知道去哪儿了。

我就这么坐着，看着水面上那个漂，看着雨丝落在水面上，心里什么也不想。

说实话，我今年六十了，还没退休，还有一年才能退。平时上班忙，就周末能出来钓钓鱼。有人说，你这么大岁数了，还折腾啥？我说，我就这点爱好，不折腾干啥？

我从小就爱钓鱼。小时候拿根竹竿，拴根棉线，弯个缝衣服的针当钩，就在村口的水塘里蹲半天。那时候哪有什么好鱼竿？能钓上一条手指长的小鱼，就能高兴一整天。现在条件好了，鱼竿鱼漂都买好的，可那份心没变。

钓鱼到底有啥好？我说不上来。

就是往河边一坐，心里就踏实。什么都不想了，就盯着那个漂。什么工作上的事，什么家里的事，都忘了。眼里只有水，只有漂，只有那轻轻的一动。时间好像也变慢了，一个上午就那么安安静静过去了，不觉得无聊，不觉得累。

有人问我，你一个人去钓鱼不闷吗？我说不闷。一个人挺好，想怎么钓就怎么钓，不用跟人说话。鱼上不上钩，那是鱼的事；我坐不坐得住，那是我的事。就这种自在，花钱都买不来。

六

又过了一会儿，漂又动了。

这回是慢慢往上顶，顶得老高老高的，都快躺倒了。我赶紧提竿，又是一条鲫鱼，比第一条小点儿，但也有三两多重。心里还是高兴。

陆陆续续又上了三四条，都不算大。雨还在下着，我衣服有点潮了，但也不冷。二十二度的天气，下着毛毛雨，正舒服。桶里的鱼游来游去，鱼鳞在水里一闪一闪的，看着就喜人。

这些年钓鱼，我养成个习惯，太小的鱼就放回去，让它再长长。不是觉悟多高，就是觉得，鱼要是都被钓绝了，以后还钓什么？再说了，小不点的鱼拿回去也没啥吃头，不如让它在水里多活几年。

今天也放了几条小的回去。把鱼从钩上取下来，捧在手里，感觉它在手心里扑腾，凉凉的。手往水里一伸，它就摆摆尾巴游走了，一会儿就没影了。

七

快到中午的时候，我收了竿。

不是没鱼了，是觉得差不多了。老伴一个人在家，我得回去做饭。把鱼竿收好，一节一节缩回去，用布擦干净了装进包里。小马扎叠起来，水桶提起来。桶里留了七八条大点儿的，够晚上烧一顿了。

临走的时候，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河。

雨还下着，河面上迷迷蒙蒙的，柳树在风里轻轻摇着。那只白鸟不知道什么时候飞走了，河边就剩我一个人。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，有点舍不得走，又有点满足。就像跟老朋友告别，知道过两天还会再来，可还是觉得有点空落落的。

骑着电动车往回走，雨打在脸上，凉丝丝的。路边的野花开了一些，有黄的，有白的，星星点点的，在雨里显得特别精神。厂里的机器声嗡嗡的，工人们都在上班。我心里想，他们忙他们的，我钓我的鱼，各有各的乐子。

八

到家门口，老伴看见我浑身湿漉漉的，嘴里说：“怎么不早点回来，淋成这样。”

手上可没闲着，赶紧拿毛巾给我擦。我说：“晚上有鱼吃。”

她白了我一眼：“谁要吃你钓的鱼，刺多。”

我知道她是嘴硬。上次我钓回来的鱼，红烧了一盘，她吃得比谁都多，连鱼汤都拌饭吃了。女人就这样，嘴上说不吃不吃，筷子可没停过。

换了干衣服，坐在沙发上，泡了杯热茶，捧在手里，浑身暖洋洋的。窗外雨还在下，滴滴答答的。我心里已经在盘算着，下个周末去哪里钓。

九

六十岁了，工作忙碌了一辈子，还有一年就退休了。

日子平平淡淡的，没什么大起大落。可就是这点小乐趣，让人觉得活着有意思。上班累，养家累，谁不累呢？可总要找点让自己高兴的事。我不打牌，会喝酒，特喜欢钓鱼。花不了多少钱，还能吃上自己钓的鱼。关键是，坐在河边那一刻，心里是真安静。

老伴常说，你就知道钓鱼。

我说，我就这点本事。

其实想想，人这一辈子，不就是图个心里舒坦吗？工作认真干，回家好好过，周末钓钓鱼。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，不觉得快，也不觉得慢。年轻时候争这争那的，现在想想，有啥好争的？能安安稳稳坐在河边钓一天鱼，就是好日子。

钓鱼钓的不是鱼，是那份闲心，那份自在。

雨还在下，我眯着眼，听着窗外的雨声，迷迷糊糊的，不知不觉就打了个盹。梦里好像又看见那个漂，在水面上一动一动的，心里头，还是美滋滋的。

下周末，还去。